浅论五运六气

近来网络上流传着一些关于归正谈五运六气的视频。很多朋友来核实是否为我本人。在此统一回复,是的。视频里面的内容,也遭到了个别朋友的质疑,在此,我认为有必要对我所认知的五运六气,做出系统的陈述。
这里先明确地陈述我的思辨逻辑:上古的天人合一思想,是一切华夏古文化研究的最大前提,这其中包括中医正溯,当然也包括五运六气。人生于天地之间,其身体运转,当然是对天地周行的模仿。天道周星,四季变迁,有着祂的绝对规律,此所谓荀子《天论》有云“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”也,基于此,发展出今日我们所知的五运六气。然而,反观人体,在模仿天地运行的基础上,还增加了情志、男女和饮食等维度... 这其中的任何一项,都能够造成人体的病厄,而这些生命所独有的维度,却是五运六气难以触及到的造物主秘钥。
说到这,我的观点已经很清晰了:五运六气或许能把天地说得明白,但未必就能把病人看得明白。但很遗憾,当下有些人却把这两件事看成了理所当然的因果关系。一旦有人质疑,如我,就恨不得立刻马上给你贴上大逆不道的标签。何必呢?我们不应再回到曾经的斗争和荒唐之中了,而应该回归人之为人最宝贵的品质——理性和思辨。
由此,在下文做出我的思辨。
一、运气缘起:以符号建立天地秩序
五运六气将五行、干支历法与六气相配,试图从周期变化中解释气候与疾病。它承载着古人认识天地的努力,但其中包含两个不同层次:一是观察四时寒热,二是用干支预测寒热如何运行。
前者从现实出发,后者从模型出发。观测可以帮助建立模型,模型可以用于预测现实,却必须接受现实的检验;当推演与实际不符时,应当修正推演,而不能迁就现实。历法能够排列年月,并不意味着同一干支之年,必然出现同样的风雨和同样的疾病。
其实,古代西方也有过同样的尝试。我旧时求学于阿迪朗达克山脉之上,曾阅读过大量西方数秘术(Numerology)经典。数秘术也试图从数字与符号中发现宇宙秩序,其中,最有代表性的,是十六世纪的John Dee。在《Monas Hieroglyphica》中,他将几何、天体符号与炼金术联系起来,追求解释万物的统一图式。
不难发现,以符号贯通万物,是人类共有的思想冲动;图式越完整,越容易让人误以为它已经掌握了现实。然而,医学之难,却恰恰在于现实不会整齐地落进预先设定好的格子里,因为人体是基于天地,又独立于天地的存在。
二、学术嫁接:收入经典,不等于绝对正确
诚实而言,我对五运六气的钻研,所用之功不亚于绝大多数的五运六气卫道者。熟悉我的朋友也知道,我曾对新冠疫情的结束有过精确预测(详见2021年文章——从印度疫情说开来),这背后用的就是五运六气。五运六气理论,用于推算气候变迁,有它的合理性,也应该作为医者治病救厄的一个补充参考。
然而,五运六气作为医学理论为众人所知,源自唐代王冰在《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》。请注意,这不是王冰之前的《素问》,是他的“重广补注”才有了运气七篇。在此之前,从季汉到唐的五百多年历史中,五运六气理论却几无提及。此间,仲圣的《伤寒论》和皇甫的《甲乙经》,虽与《素问》皆有明确的传承关系,但对五运六气都无任何记载。此外,单就篇幅而言,运气七篇的内容也远超《素问》其它篇章。因此,运气七篇与《素问》是否同源,历来有人质疑。
运气七篇与《素问》诸篇自是两书,作于二人之手,其立意各有所主,不可混言
元末明初的医家王履在其《溯洄集》就指出,运气七篇属于另一个具有不同立意的文献系统,而非《素问》原有篇章。运气七篇,属于道家秘传,其具体成书与传承过程仍有争议。这种异源之疑,足以要求我们辨清边界。这正是学术嫁接需要审视的地方:一套解释天时的理论进入医学经典,随后借经典权威,取得了超出其实际验证程度的地位。
地狱之路,善意铺就。五运六气对中医正溯的误导,或许远超我们的想象。
三、真学失传:给替代理论留下机会
五运六气的补录,有其历史的必然性,即——中医真学失传。
若撇开七篇大论,单看《素问》前九篇,我们可以发现《素问》最初的论述逻辑,是先论阴阳,进而衍生出四象,在四象基础上引出阴阳离合,最后在第九篇完成对三阴三阳六节藏象的奠基(在此,推荐阅读往期文章——我所知晓的《黄帝内经》)。这与《伤寒论》的纲领完全匹配,也应是中医正溯的本来面貌。
然而,很遗憾,东汉之后数百年间,典籍传承历经乱世与波折。《伤寒论》真学落入“江南诸师”之手,秘而不传,最终失传;《素问》也历经波折,面目全非,单看《六节藏象论》一篇,是否早已文不对题?在我看来,《六节藏象论》的正文早已隐匿,我们今日读到的,显然是经过恶意删减后的残篇,甚至加入了伪作。六节藏象未能得以传承,后世医家转而倚重其它体系来解释人体,便成了历史的必然。
于是乎,五行之学成为选项,但五行僵化的生克系统,却为历代医家所诟病。行至唐代,王冰献出七篇大论,希望能够扭转五行所致的颓势。也确实,七篇大论中的部分文字确实令人醍醐灌顶,诚圣人之言,对我也有重大启发:
气有多少异用也——《素问·至真要大论》
两阴交尽,故曰幽;两阳合明,故曰明,幽明之配,寒暑之异也——《素问·至真要大论》
天以六为节,地以五为制——《素问·天元纪大论》
这些上古密文的出现,并未启发王冰逆向推导六节藏象,反而使他更深地走入了以天时推演人病的路径。然而,从天地运行到人体病变,中间还有个体差异,不能仅凭运气推演便完成诊断与处方。
同一年,南北气候不同;同一地,有人受寒,有人积热;同样感受湿气,有人兼寒,有人兼热,有人正虚,有人邪实。宏观趋势即便成立,也不能据此完成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诊断,更不能直接决定用药。
因此,天时可以作为参考,诊治却必须回到病人的具体脉证。若以运气推演代替临床辨证,便偏离了医圣“观其脉证,知犯何逆,随证治之”的教诲。这也难为王冰,毕竟他并非医家出身,初心虽诚,但最终功亏一篑。
四、掩卷叹息:
行文至此,我所感到的,终究还是惋惜。古人想从天地间寻得救人的答案,后人望穿了星空,却渐渐看不清眼前的病人。
千年过去了,星辰依旧,四时如常,诊案前的病人也换了多少世代,但中医在过去千年中究竟是进是退?我们至少要有承认现实的勇气。倘若那些宏大的推演,最终不能回归人体,进而治病祛厄,那么满纸天机,终非医家正溯。
窗外自有日月,灯下尚有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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